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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瓦黑瓦-8铜匠铺..(1)

铜匠铺(1)

第一节   
    也没有人明确说学校不办了,但学校确实不上课了。   
    马水清的父亲生了病,他请假去了上海。   
    他—走,我对学校先少了许多依恋。不过,我还是天天在学校待着,常去教室看—看——想看见—个人。虽然我不可能与这个人说话,然而却总想能见到她,可又总也见不到她。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也不知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几个女生在讲台旁踢毽子,几个男生瞎胡闹。我便抱了—个瘪篮球,拉了刘汉林去求场赛篮球,每回都赛得汗淋淋的。   
    当卫生院院长的陶国志不让陶卉去学校了,“在家,帮你妈做衣服,别去学校瞎闹!”   
    陶卉的母亲会做缝纫机活。陶卉很早就能帮助母亲做针线活了。陶卉还会刺绣,我许多次看见她在课间绣花,很多女生围着看。她的手很白,左手捏成兰花指,—下—下地闪现在人眼里。   
    我曾装着回家,从她家门前经过,却没有勇气往她家屋里看,而是快速地走掉了。走过之后,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无趣。   
    整天无聊得很。   
    不久,我就找到了—个去处,并在一段日子里,像魂掉在那儿一样粘在了那里——小铜匠傅绍全家。   
    这原因很简单:他爱玩鸽子,我也爱玩鸽子,并且都玩得很投入。   
    认识傅绍全,是在我读小学六年级时。那时我玩鸽子已经很上瘾了。一天,我到油麻地镇上粮店买米,听见天空中有鸽哨声,仰脸一看,只见天空有一群鸽子在旋转。那群鸽子越旋越低,然后在镇西头落下了。我忘了买米,朝镇西头跑去。鸽子的叫声,把我引到了傅绍全家——铜匠铺。   
    我就站在街那边,痴呆呆地望着他家屋脊上一群很漂亮的鸽子。   
    傅绍全,—个瘦瘦的、高高的、十七八岁的男孩,正在那里。用—把两尺多长的大锉,锉—件什么铜器。那锉装在一副铜匠担子上,一头插在一只圆环里。他把那件铜器搁在担子上,用手抓住安了把儿的大锉的另一头,很有节奏感地锉着。我看鸽子仰酸了脖子,就很着迷地看他耍那把大锉。他只穿了一件带洞的背心,露着两个高高的肩胛。他的脖子很长。此时,他的脸上、脖子上、身上都是汗水,背心紧紧地贴在身上。他似乎从—种劳动节奏中得到了快感,歪着脑袋看着那件铜器在锉下的变化,嘴里还哼唱着。铜屑像夜色下的雪闪着金光,沸沸扬扬地洒落着。不一会儿工夫,那块铜器被他锉成了一个尖锐的东西。他放下大锉,拉开担子上的小抽屉,取出一把小锉来,对那件铜器很仔细地加工着。终于加工好了,他把那件铜器放到了地上。这时,他抬头看到了我,问道:“你在看什么?”   
    “看你家的鸽子。我家也有鸽子。”   
    他站了起来。   
    他真瘦,真高,也真平,像一块长长的板条立在那儿。   
    他走出屋子,望了望屋顶上的鸽子,问:“我的鸽子好看吗?”   
    “很好看的。”接着,我就滔滔不绝地说我家的鸽子,“我家有二十七只鸽子,一只喜鹊花,三只纯白的,三只白的带黑尾巴,两只雨点……”我甚至把我们家鸽子的历史从开头讲给他听。   
    他并不厌烦我的罗嗦,还听得很入神。   
    他叫我到屋里去坐,我便进去了。这时,我发现他家中还有一只鸽子。那是一只黑鸽子,漆黑,头上有一撮毛明显地隆起来。它站在窗台上。他吹了—个口哨,那只黑鸽子居然应声飞到了他的胳膊上。这太有趣了!他用手指着那隆起的头,告诉我:“这叫凤头。”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上了油麻地中学,我常去傅绍全家,一般都是在吃过午饭之后或者是吃晚饭之前。   
    他家有—个小阁楼,大概是他的母亲住在上面。因为我总是见到他母亲从阁楼上下来或到阁楼上去,而很少见到他去阁楼上。他的母亲总在头上系一根白布条。我很快知道了:他的父亲,那个老铜匠,在—年多之前去世了。我随父亲到铜匠铺配钥匙时,见过他的父亲。很高,很瘦,很平,也是一块长长的板条。那天,第一次见到傅绍全,他站起来时,我就马上知道了他是老铜匠的儿子。   
    这段日子,我除了去学校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全都泡在铜匠铺里,与傅绍全待一块儿。

 

 

 

   

 


第二部分铜匠铺(2)

    第二节   
    细想起来,我迷恋铜匠铺,除了因为傅绍全爱玩鸽子之外,大概还因为一种手艺——铜匠手艺。一九九—年的春天,当我读到我的学生小蔡写的一篇文章《诗人——一种手艺人》时,就大为欣赏,并同时回味了我的这段光阴。   
    想想吧,铜匠铺,—个铜匠铺呀!   
    我坐在—张小矮凳上,兴趣很浓地欣赏着—切。一副铜匠担子,每头的担子上,各有五层长长的窄窄的抽屉。那抽屉十分精致,抽屉与抽屉之间,细看时,才可见—条细缝。每只抽屉上都有—个被手磨得金光闪闪的铜环。用食指勾往铜环—拉,小抽屉便油滑滑地拉开了,里面盛了各种各样的很精巧的工具。—层层的抽屉打开来,你可以找到几乎是这个行当应有的所有工具。工具是极奇妙的,它可以使人的心意得到全部的满足:要一块铜片成为锐利的,它就成为锐利的;要一根铜管弯曲下来,它就弯曲下来……工具实现了人的意图,把世界做成了人所希望的样子,甚至做成了人想像不到的样子。现在我还有收藏和使用小工具的癖好,大概就是在这铜匠铺里落下的根。那时,每当傅绍全拉开一个抽屉时,我都会伸长了脖子往里望,像看一个打开的宝盒子。当我们相处到他能同意我亲手去拉那些个抽屉并可以使用那里面的工具时,我十分快活,将学校,将无聊,全部忘在了脑后。我沉浸在使用工具的喜悦之中。   
    地上还有一大—小两个铁砧,两头尖尖地弯起,形像像圆宝。大的器物放在大铁砧上敲打,小的器物则放在小铁砧上敲打。还有—个更小的,放在担子上,只有火柴盒那么大,很像—个工艺品,—些很精巧的器物,就放在它上边敲打。敲打的是—把极小的锤子,敲得极有分寸。地上的那个砧子,把泥地磨出一个个坑来。因此,在傅绍全家坐凳子,总要试上好几次,凳子才能勉强平稳地放好。敲打—个铜片,或敲圆一只铁壶,就听见丁丁地响,响得让人心欢欢地跳。傅绍全敲得很熟练,很优雅,总有节奏和轻重变化。就听—会儿声大,—会儿声小;—会儿急急地下锤,得得得的如雨点儿,—会儿悠悠的,一锤是一锤。   
    还有—只总是烧着的小炉子。有一只风箱与它相联。有些东西要在火中烧熟了(烧红了为“熟”)才容易改变形状。傅绍全将它们埋进炉膛深处,然后拉起风箱,那炉中本来犹如死灰的炭便慢慢地有了生命,不一会儿竟然旺盛甚至张狂起来,火焰明亮纯洁得几乎让人看不见。那炉中的金属看着看着红了,到后来,它自身仿佛也通体燃烧起来,红艳艳的,十分好看。傅绍全—见它熟透了,就用铁钳稳稳夹住,突然取出。这种时刻,他的动作变得极迅速,一手用钳子夹住在砧上翻转,一手用锤子去一个劲儿地敲打,眼见着就能把—根粗粗的金属棍敲成一支细细的金属条,或把—个金属块敲成一张薄如纸的金属片,让人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做不出来的。傅绍全做出来的东西都很好看,尤其是他浇铸的那种取暖的小铜炉,小小的,真是精巧。炉盖不紧不松,上面的眼儿圆圆的,分布得极均匀。冬天,女孩用它取暖,真是不错。   
    焊锡也很动人。扁扁的一块烙铁在炉中烧好后,被夹出来,在锡块上蘸—蘸,蘸熔了—些锡,粘住了挪到焊接处,有时会滚下一串锡水来,亮晶晶地在地上滚,等凉了就会成为一颗珠子。   
    亮晶晶在地上滚——这形象太生动了!   
    傅绍全修理锁呀什么的,很神奇。一把锁送来了,钥匙丢了,是从门上或抽屉上敲下来的。傅绍全将一根很软的金属条插进锁眼,试着这么一捅,锁开了。送锁的人粲然一笑。然后,他用那把大锉在锁背上—锉,露出埋弹子的眼儿。他用—把锥子挖掉了一眼—眼的封锡,磕出弹子和细弹簧。他看清楚了,就去锉钥匙。至今我也搞不清楚那钥匙上的牙儿与这弹子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对应关系。只见他把弹子与弹簧重新放回眼儿里,用一根细锡条盖住,用小锤敲一阵,把口又封上了。他把锁与钥匙交到锁的主人手上,主人一插钥匙,一拧,就听见清脆的一声“咯嗒”,锁打开了。   
    手艺真迷人。手艺以及喜欢手艺,大概是人的本性使然。难怪小孩从小就喜欢小工具,喜欢拆卸—个什么东西或制造—个什么东西。手艺让人看到了自己的能力与智慧,看到了“世界是可塑的”这—本质。我的学生小蔡将诗人看成是手艺人,不是贬低诗人,恰恰是将诗人捧到了应有的位置上。他能使诗人们意识到自己职业的性质与职业的美感。小蔡至少从形式上真正理解了诗。一想到铜匠铺,我就觉得小蔡的这种现代主义的解释,是很妙的。   
    真的,我很喜欢闻这铜匠铺的锈味和青铜的气味。   
    总之,这段时间里我迷恋上了手艺。这学校大概是办不下去了。再说,我也不喜欢念书,我萌生了学手艺的念头——就学铜匠。我要浇铸出一把把小铜铲子、一把把小铜勺,然后将它们挂在架子上,挑起来走村串巷,让那些金属互相碰撞,发出犹如寺庙上的风铃在清风中发出的清脆悦耳的丁当声。   
    学校毫无吸引力,我天天坐在铜匠铺里。我参与了手艺。遇到需要不停地奋力锤打的金属,傅绍全就给我一把锤子,他—下我一下地轮番锤打。我也很自然学会了将锤子脱离被锤打的物件,而让它落于铁砧,让它自然地跳动,发出一串好听的声音来。   
    对面理发店的驼背卓四说:“傅绍全收了—个徒弟。”


第二部分铜匠铺(3)

    第三节   
    在我天天泡在铜匠铺的日子里,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有一个男人常到傅绍全家来。   
    这个男人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来了,就上阁楼。   
    他五十多岁,身体远比这地方上的—般人高大,肩膀端得很平。他的头发非黑非白,而是深灰色的,其间夹杂着一些花白的。他的脸色很红,有少许紫色的老人斑。眼珠很黄,眼中总是网着一些细的血丝,神态威严,并叫人有点惧怕。   
    他上阁楼后不久,那阁楼就会“吱呀吱呀”地响起来,能响很久。那声音—会儿很有规律地响,—会儿又变得亳无规律。有时,吱呀声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嗵,嗵”的撞击声。阁楼的楼板很老了,这会儿颤颤的,让人担忧。有时,这阁楼还很摇晃起来,像遭了飓风的小船在大海上颠簸。经过—阵这样的颠簸之后,阁楼突然停止了颤动,像船泊在夜色下的港湾里。   
    我不知傅绍全听到了吱呀声没有。因为每当那个男人上了阁楼之后,他就会唤了那只黑凤头,叫上我,去野外放飞鸽子去了。这种声音,是我来找傅绍全,他不在,我坐在小凳上等他时听到的。   
    我几次看到过那男人走下阁楼来。那神态与上阁楼时不一样,仿佛是从浴池里浸泡了很久之后走出来的,头上热气腾腾的,既轻松又疲惫的样子。   
    回家时,我在饭桌上说:“有个男的,常去小铜匠家。”   
    父亲说:“那是霍长仁。”   
    “霍长仁?”这个名字在我的心头上猛地一震。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说过霍长仁。霍长仁的名字在这一带家喻户晓,并且人们在一提到这个名字时,就立即会感到一种威慑,眼前顿时会出现—个用大刀砍伐人头的形象。他曾在一九四五年秋天的—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在距离油麻地小镇四里地的河边上,一口气砍了十—个土匪的人头。据目击者说,霍长仁砍人头时,没有一丝慌张。在捆绑住的那个家伙后面站定,双手握住刀把,然后将上身向右侧旋转,突然大刀在空中画—个闪亮的银弧,人头就砍落下来。杀了十—个人,手上没沾—滴血。一九九三年十月,我在日本东京讲学,一天晚上看电视,当看到里面有—个具有绅土风度的西洋人在演示教练打高尔夫球的姿势时,我莫明其妙地想到了霍长仁杀人的情景。   
    霍长仁在我的记亿里也留下了一丝凶狠的感觉。留下这种感觉倒不是因为他—口气砍了十—个人头,而是因为与这件事相连的—个细节:他砍到第十—个人头时,已气力不支,手腕乏力,动作变形,一刀下去时,未砍到脖子上,而是砍在了肩膀上。当时,云彩正遮住月亮,也看不清砍杀的情况,见那人扑倒了,他也就收了刀。清晨时,被杀者的家属来收尸,第十—个挨砍的居然还有一口气。家里人没吭声,只是大哭,将他弄回去,然后转移到几十里外的—个亲戚家中,请来医生包扎、上药,居然活下来了。但不久就走漏了风声。那人又被捉住了。霍长仁没等到天黑,大白天,就在油麻地镇上的桥头,将那只侥幸存下的脑袋—下就砍了下来。人们看到,那只脑袋南瓜一样滚到了河里。   
    霍长仁本可以当大官,但没有当——他得了心脏病(还有其他病)。他拿了这地方最高的工资(十五级,比镇长杜长明还高两级),在家养病。他除了享受这地方上的干部能享受的一切,还享受县民政部的一系列特殊待遇。虽然不当官,但说出去的话,一句是一句,句句都很有威力。每年春节,大年初一的早上,杜长明都要领一群镇干部去向他拜年。   
    我问父亲:“他去小铜匠家干吗?”   
    母亲用筷子打我的脑勺,“不准瞎问!”   
    我反而似乎知道了什么。那天,眼前总是出现傅绍全妈妈的形象:四十多岁,很瘦弱,脸色有点苍白,头发很黑,眼睛很大,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见人总是往后捋一下头发,朝人微笑,说话时,可见一颗小小的金牙,总是—副温柔的样子。她常在阁楼上待着,只是在烧饭或洗衣服的时候才下楼来。有时,她把她最小的十一岁的女儿小莲子拉到门口,在日光下给她梳头。梳头之前,她总要在小莲子的头上捉一会儿虱子,那一双手也很苍白。   
    好几次,我被地留在了她家中与傅绍全他们兄妹四个一桌子吃饭。   
    这天,我和傅绍全在外面玩了好几个小时的鸽子。我们把鸽子赶起来,让它们飞上天,不让它们落下来。他们在镇子的上空盘旋着。当鸽群引起了镇委会大礼堂上秦启昌养的那群鸽子时,这次的放飞达到了高潮。两个鸽群在空中互相盘旋,互相交叉,—会儿同向,—会儿逆向,—会儿止,—会儿下,在空中做出许多花样。后来,它们终于飞倦了,秦启昌的那群鸽子先落了下去,紧接着,傅绍全的这一群也一只一只地相继落下。   
    我们很尽兴地回到了铜匠铺。   
    “快点干活,过一会儿,北堡的—个人要来取锁。”傅绍全一回到家,就坐到凳子上。   
    就在这时,我极敏感地听到了阁楼的吱呀声。我抬头去望阁楼,见阁楼又在打颤。   
    有一阵,傅绍全—直低着头,在抽屉里找什么东西。但我觉得,他并没有什么东西好找,只是不想抬起头来。   
    吱呀声越来越响。   
    傅绍全抓起那把大锉去锉钥匙。一块厚厚的铜片,在大锉下不住地往下倾泻着铜屑。他把声音弄得很响,弄得再也分辨不出阁楼的吱呀声,那块铜片越锉越薄,越锉越细。但我没有去提醒他说:“不能再锉了,已经锉过了。”又薄又细的铜片忽然断了,大锉滑到他的手指上,锉去—层皮,血流了出来,并沾了许多铜屑。他又把一块更大的铜片放在大锉下锉起来。   
    我想,过不一会儿,霍长仁就会走下阁楼来,便对傅绍全说:“我们去找秦干事吧,他说要给我一对能放飞的鸽子呢。”   
    他放下锉,说:“好吧。”   
    我们朝镇委员会走。一路上,傅绍全靠着墙根走。我对他说话,他嗯嗯的,一副心不在焉、思绪旁顾的样子……


第二部分铜匠铺(4)

    第四节   
    傅绍全玩鸽子玩得有点不顾—切起来,仿佛存心要荒废自己的手艺。他—门心思地希望自己能有—个庞大的鸽群,这个鸽群飞过天空时能遮天蔽日。他要扩大他的鸽舍。—段时间里,他发疯地积累木板、方子与木条。他想做—个犹如小屋大小的鸽舍。   
    那天晚上,他让我帮他放风,他翻过镇农具厂的院墙,从那里面偷出许多上等的木料,然后悄悄运回家中,藏到了他家的后院里。他甚至趁没有人时把大桥上的板子扳下几块,使大桥如同缺了牙的老人那样。我很愿意帮忙,也很投人。因为我把他的“事业”看成了我的一部分——我可以像他—样欣赏他的鸽群,并且经常可以得到他赠送的鸽子,去扩大我自己的鸽群。他的鸽群发达了,我的也会跟着发达的。   
    做大鸽舍,花费了我们几乎一周的时间。单画图纸就是一天。这个鸽舍有五十个巢穴,都在一间木屋里。木屋有门,那是人用的,可以随时进去捉鸽子,看鸽子下了几枚卵,看刚孵出的雏鸽,清扫鸽粪。门上装了一对很好看的铜把手。那是—户人家向傅绍全定做的,本是用于大立柜的。上面有一扇小窗,那是留给鸽子们进出用的,还用合页上了—块板,放下时,可供鸽子在进木屋时先有个落脚之处。很像—首曲子的前奏。有一根绳子穿过几点羊眼。晚上只需在家中拉—下绳子,这板子便会升上去,正好关住窗,还可以上锁,以防盗鸽。   
    做这个鸽舍时,傅绍全不知疲倦,兴致勃勃。他拿把锯子,耳根旁搁一支打线的笔,很好的—个木匠的样子。那几天,我能看到的不再是金属屑,而是黄灿灿的木屑。鸽舍做成后,我们欣赏了又欣赏。傅绍全点了支烟看,那神情与—位画家看他的一大幅刚完成的油画并无两样。随了他,那几天,我也转移到了对另—种手艺——木匠手艺的爱好之中。   
    我与傅绍全—起常去秦启昌那儿。秦启昌是外来干部,家在县城边上。在养鸽方面,秦启昌的知识多得使我们都感到羞隗。   
    在未认识秦启昌之前,我们玩鸽子可以说是瞎玩。我们甚至还不知道天下的鸽子可分为“观赏”与“放飞”两大类。我们玩的鸽子,都是—些并无太高欣赏价值的欣赏鸽,是—些土种鸽子。这种鸽子身体小,脑袋小,鼻孔小,叫声不壮。我们头一回在秦启昌那儿见到了“放飞鸽”,即那种叫做“信鸽”的鸽子。当时,其心情犹如择马者在见过无数匹平庸的马之后,忽地见到了英俊的千里马。那鸽子神气非凡,大个头,脑袋微长,头顶往嘴根处去时,形成一条很漂亮的弧线,嘴长,鼻孔甚大,如同两叶花瓣。叫声尤为动人,声壮,浑厚,如从大瓮中流出来的—般。是一对,雄的一只为瓦灰,雌的一只为雨点,脚上有镯,羽毛很密,风吹不透雨停不住似的。秦启昌告诉我们,雄的那一只,曾飞过五百公里,只三个小时便归巢了。当问起我们的鸽子能否放飞时,秦启昌—笑:“飞出去三里地,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我有点为我们的鸽子感到害羞,想找回来—点,说:“如果你的这对鸽子是白颜色的就好了。”秦启昌说:“又外行了!这类鸽子,多为灰色和雨点,也有绛色的,白色的很少。白色的在天上飞显眼,容易遭鹰打,识路性能也差。”我们都无话可说。现在,我们不是常在铜匠铺里了,而是常在秦启昌这里。他也是个大闲人(民兵工作一般在冬季闲时进行),很乐意我们与他泡在一起。傅绍全常被他母亲派来的小莲子找回家,说有人在等活儿。   
    我托秦启昌从城里买了一对鸽子。他倒也说实话:“这不是纯种信鸽,是信鸽与草鸽子杂交的,叫‘半吊子’。你的钱根本买不到一对真正的信鸽。”   
    傅绍全做了铜匠活,收了钱,不再如数交给母亲,扣留了许多,凑足了—笔钱,托秦启昌从城里买回一对真正的信鸽。   
    但我们还是什么鸽子都玩。玩鸽子的人在某一个阶段,贪的是量多。傅绍全通过各种渠道,使自己的鸽群在很短的时间内壮大起来了。五颜六色的鸽子在天上飞,遇到好阳光,在人头上一过,地上就如同遮在了树荫下,斑斑点点的。落下时,鸽翅带风,“呼啦啦”地响,像满地干燥的梧桐叶遭了风吹。每当庞大的鸽群如云彩一般飘游在天上,傅绍全总是久久仰望,似乎连灵魂都得到了满足。   
    这也是—种力量,—种美。秦启昌也情不自禁地常常去仰望傅绍全的鸽群,还几次光顾傅绍全的鸽舍。   
    傅绍全的生活里,似乎只剩下了鸽子。拴住他全部心思的便是一个念头:“扩大,再扩大我的鸽群!”   
    傅绍全的贪心似乎永不能满足。他有—把弹弓。这样漂亮的弹弓我以后再也没见到过。它是他利用他的手艺、他铺子里的材料精心做成的。弓架是用一种具有柔性却不易变形的钢条烧红后弯曲而成,把手缠了铜丝。他将铁条截成两厘米长短的小铁块做成弹子。如果将弹弓的皮筋拉足了,弹子穿进空气,就听见呜的—声响,仿佛枪子儿一般。他就拿了这把弹弓,走出油麻地镇,到外面的田野上或打谷场上去射击他认为好看的别人家的鸽子。   
    他能百发百中。但他都不打鸽子的要害部分,只是将它们打伤,使它们不能起飞。在他家的鸽群里,总有一两只尚未完全养好伤或是永远也不可能与正常鸽子—样飞翔的伤残鸽。   
    庞大的鸽群还引来了过路的别人家养的、孤独的或零散的鸽子。   
    最后,这群鸽子多得连傅绍全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只了。   
    他完全不把手艺放在心上了。炉子总是熄灭着,原先挂满铜铲、铜勺的架子,在卖完最后—把铜勺后只剩下—个空架,仿佛一树的鸟在遭到一阵险击之后,都逃之天天,只留下空树—株。   
    人家送来的活儿,他总不能按时交,一再延宕。他用谎话搪塞索活儿的人家。人家说:“小傅大爷,你到底什么时候把我的喷雾器修好?你说定个时间吧!”他说:“明天上午十点。”第二天人家来了,却不见他人影,左等右等把他等回来了,他却说:“你下午再来吧。”我亲眼目睹一位顾客向他索取—把铜喷壶,竟登门十多次,最后人家没办法,索性坐在他家门槛上等。他却仍然去用薄铜片做他的鸽哨,并不去焊接那口漏水的铜喷壶。天将晚,他赌咒发誓说:“明天上午九点你来取,不给你修好,我是王八蛋!”把人家哄走了。第二天,人家依然未能取到。人家摇摇头说:“我认识你傅大爷了,这铜喷壶就让它漏着吧!”说完拿了漏铜喷壶回家了。还有的干脆说:“我这腿也跑细了,不跑了,东西也不要了。”也有不想修理,想将东西取回去却永远也取不回去而走了的——东西早不知被他弄到哪儿去了。我知道,出现这种情况,多半是因为他拿了张三的东西垫给了李四而造成的。比如李某来取锁,几次取不着,又来了一次,正见有一把修好了的锁,说:“我那锁虽比这把好,我也不要了。”便拿了这把锁走了。这把锁的真正主人张某来要锁,他只好又把给王某修好的锁给了张某。得过且过,挨过—天算—天。   
    鸽群落下吃了人家刚种下的种子,被引走鸽子的人家找来了,或他打落人家鸽子被发觉了,或邻居家院子里的衣服落了鸽粪,或房顶被鸽子搞坏了……这—切,又时常要纠缠他,使他花去很多精力。   
    对面的卓四,—边往油布上刮剃须刀一边说:“这傅家的铜匠铺要败在傅绍全手里!”   
    傅绍全的母亲就常常向人家道歉,并许多次咒骂傅绍全。傅绍全对母亲的斥责只是拧着脖子,紧闭双唇,眼睛乜斜着,冷冷地听着,从不正眼看母亲一眼。   
    每逢这时,我就很尴尬地低着头,或不出声地走开去。   
    周村有个江南蛮子,早在两个月前送来一把铜锁让傅绍全修,在连取五次之后,不依了。他跳了起来,说要砸铜匠铺子,蛮子说话哇哇的,并且喉咙很尖很响,招来了许多人围观。—些与蛮子有同样遭遇的人便在人群后面搭腔,也说傅绍全的不是。   
    这地方上的人有点怕蛮子,而且这个蛮子的样子长得又有点凶,便没有—个出来帮傅绍全说话的。傅绍全也有点怕了,连忙让我去把鸽舍上的那把铜锁取来。他把铜锁塞给那蛮子,“走吧走吧!”   
    蛮子—看锁,“这锁不是我的!”   
    傅绍全说:“这锁比你的那把好!”   
    “好我不要,我只要我自己的那一把!”   
    傅绍全小声骂了一句,转身进屋,在抽屉里、盒子里找锁。   
    我心里很清楚,傅绍全纯粹是装模作样,那锁早被他给了另一个人了。他找得还很仔细,仿佛连他自己也相信了,那锁—定能找出来。   
    锁当当然是找不出来的。   
    蛮子跳进铜匠铺,挑起铜匠担子就要走,被傅绍全的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死死拉住了。傅绍全骂出了声,又大吼了一声:“蛮子!”   
    “你还骂人!”蛮子抢了一根扁担,身子—旋转,把傅绍全家饭桌上的碗盘全都扫落在地上,打得粉碎,流了—地菜汤。蛮子丢了扁担,又一蹿,出了门,转过身来朝门框连踹三脚,把门框踹得出了墙,歪歪斜斜的,差一点倒下来。然后一甩手,扬长而去。   
    小莲子“哇”的一声哭起来。   
    傅绍全操了—把钻去追赶蛮子,追了一阵未能追上,嘴里—路骂着蛮子回来了。   
    人群散了。   
    我帮着傅绍全的弟弟傅绍广和大妹妹玲子收拾屋子。   
    傅绍全的母亲流着泪,指着傅绍全,“你这不学好的东西!”   
    傅绍全梗着脖子,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边。   
    “指望着你的手艺,养活你兄弟妹妹呢!你整天玩鸽子,你就玩不死呢!……”   
    傅绍全说:“本来就不应该我养活他们!”   
    “谁养活?你在家里最大!……”母亲又流了一阵泪说,“你个死不了的,你这样子,对得起你老子吗?”   
    傅绍全拧着脖子,在鼻子里哼了—声。   
    他母亲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发紫,跺了一下脚,“你个畜生,早知道这洋,生下你就把你淹死在马桶里!”   
    傅绍全掉头道:“怎不淹呢?淹呀,淹呀,我还不想活呢!”   
    他母亲指着门外,“出去,滚出去,你不要回这个家了,死在外面就好了!”   
    傅绍全真的走出门外。   
    我连忙扶住他母亲,“大妈大妈,别生气,别生气呀……”   
    来了两个老邻居,把他母亲劝上了阁楼。   
    我出去找傅绍全,天快黑时,才在远处的河边上找到他。他坐在河边上,两眼呆呆地望那河水寂寞地流淌。那只黑凤头,站在他弯起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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